“爸爸已三天没回家了”

首席记者李鸿睿 昨天上午10:00许,35岁的贵州台江人王秀花在逼仄的福德村出租小屋里漂洗大白菜;67岁的河南人肖大爷带着6岁的爱子刚刚吃完自己在出租屋里亲手制作的馒头;13岁的重庆小姑娘阿妍和7岁的弟弟刚刚吃完饭;来自云南某地的阿乔已经早早随年逾八旬的爷爷奶奶上街乞讨去了。这是福德村四个外来人口家庭新一天的开始。

十年前,大女儿带着大儿子到福德村的街上玩,陌生人给8岁的大女儿买了一袋当时流行的冰袋饮料,2岁的大儿子就被陌生人顺利带走了。十年来,他们已经把昆明翻了个底朝天,玉溪、曲靖也跑过几趟,都没有收获,“他爸爸前几年还去过外面一个大城市找,没找着”。

王秀花说农村歧视不能生男孩的媳妇,一直生生生,现在有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大女儿上初中就被送回了贵州,王秀花两口子带着四个娃继续在昆明谋生,“老家只有五分地,养活不了我们一家七口人。”

在昆明擦皮鞋是他们两口子唯一的谋生手段。为躲避城管的追击,他们目前转战东站。王秀花两口子留在昆明的四个孩子都在福德村一民办学校上学,正值寒假,王秀花每天都要带着孩子上街。王秀花擦鞋地目力所及的范围内,13岁的二女儿和10岁的三女儿站在音箱边上唱歌,“她们唱得不好,要到的钱不多”。王秀花说,两个女儿每天唱歌能挣来二三十元钱,“挣来的钱,要供老家的大女儿读书,她明年就要读高中了,马上就要花更多的钱了。”两个年纪尚小的儿子,会在王秀花擦鞋地不远处玩耍。

王秀花是苗族人,刚来昆明的时候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已经能说一口不算流利也不标准的普通话了,“还不是和城里人学的,不会说话挣不得钱。”王秀花希望能把儿女们都供上大学,“出来好找工作”。

洗完大白菜,王秀花出门把水倒掉,进屋子一坐下,将大白菜掐短。一口靠墙的锅里,放着一盆油辣子,王秀花窘迫地挤出丝笑容,“那是我和他爹去餐馆里捡别人家吃剩下来的”。

“孩子跟着我们受苦了,没有办法啊!”她头也不抬,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来人倾诉。

67岁的肖大爷十年前从河南驻马店来到昆明“捡渣”,期间认识了另一个“捡渣”女人,结婚生了个小孩,不幸染病夭折,“回老家花了几千块钱都没医好”。

第二胎生出了乐乐。已经6岁的乐乐不知道妈妈是个什么概念,因为不到一岁的时候,肖大爷的妻子悄悄走掉了。

肖大爷年纪大了,已经干不了什么活了,但是乐乐还很小。出门乞讨成了他别无选择的谋生手段。

“我今天洗头了”、“嘿嘿,我今天还穿新衣服了”,乐乐很开心。肖大爷昨天一早就用洗衣粉给乐乐洗头,然后又让乐乐穿上隔壁邻居给的一件旧衣服。抱起乐乐,用洗衣粉洗过的小脑袋,散发出异样的味道。

乐乐汇报起头一天随爸爸乞讨的收获,“街上那个阿姨给了我两瓶牛奶”,从不足五平米的黑暗小屋一角,乐乐迅速抽出一瓶优乐乳,神情得意。然后,小家伙凑到耳边悄悄说,“还有个阿姨给了我5元钱,我拿去买粑粑吃了”。

肖大爷蹲在门口,看着乐乐,眼神里塞着满满的爱意。“要是你老得走不动了,乐乐还没长大,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了,他会慢慢长大的。”

阿乔不在家,云南省携手困难群体创业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石芳在楼下喊了好几遍,阿乔都没有应声。石芳说,阿乔的爸爸几年前去缅甸打工,客死他乡,妈妈也跑了,阿乔跟着年逾八旬的爷爷奶奶在昆明谋生。

阿乔的谋生方式有些特别:爷爷、奶奶站在天桥两边乞讨,7岁的阿乔则站在天桥中央位置唱歌,发现城管,迅速撤离,“如果不知道情况,他们这种情况看起确实很像被拐卖儿童。”

阿妍带着弟弟刚刚吃完中饭,桌上还摆着菜,弟弟皮皮手里拿着一小块鱼肉,在屋里窜来窜去,顺手再夹一小块鱼肉塞进嘴里。

小屋很窄,白天不开灯就什么都看不见。但小屋子被阿妍收拾得整齐有序。床头挂着她从螺蛳湾买来的民族小饰品。小床半空架起了一块木板,爸爸和弟弟睡床,阿妍睡在架起的木板上,“她就踩在桌上,脚一伸就上去了”,皮皮用夸张的姿势学着姐姐上床的样子。

弟弟会毫不忌讳地在陌生人面前说姐姐是捡来的,阿妍瞬间低头沉默。携手中心的石芳说,这在阿妍的家里已经不是秘密。

一个寒冷的冬天,在野外,阿妍的养父把她抱回家。虽然一只脚已经失去,养父一直在奋力养活两个孩子。大多数时间,养父去庙会人多的地方乞讨,近段时间,他从朋友那里借了辆三轮电动车,偶尔用电三轮载客挣钱,“开学的时候,爸爸每天都回家,现在放假我照顾弟弟,爸爸已经三天没回家了。”阿妍读初中的学校离福德村非常远,平时住校。

招呼完弟弟吃饭,阿妍要对付门口一大堆摆在地上的脏衣服。到晚上五六点的时候,阿妍要带弟弟到国际会展中心一带卖民族饰品,阿妍整板整板地从螺蛳湾进来民族小人饰,进货价4.5元/板,以10元/板或15/两板的价格售出,单个卖的话,每个小人饰两块钱,“有的客人小气死了。”

阿妍会把少量饰物分给弟弟卖,原则是弟弟要在自己的目力范围内,“人贩子不要女孩子,我不担心我自己,我担心的是弟弟。”

云南省携手困难群体创业服务中心是一家专门为流动儿童提供服务的民间公益组织。工作人员邓恒淩掌握很多流动人口的状况,对微博解救乞讨儿童的新闻,她关注多时,当见到有媒体在报上呼吁强制禁止儿童上街挣钱时,邓恒淩说她感到很生气,也很难过,“禁止他们以自己的生存策略艰难地在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的夹缝里生存,是因为他们为‘文明社会’抹黑了吗?还是影响了市容市貌?还是因为他们触动了你久已麻木的心灵?让他们不挣钱说起来很容易,就好像告诉他们“孩子,扔掉你手里的洋芋,来,拿着老师给你的鸡腿”,但亲爱的朋友们,我们手里有鸡腿吗?或者说,我们能持续不断地给他们鸡腿吗?如果没有,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手里仅有的洋芋打翻在地呢?”

邓恒淩介绍,由于长期服务生活在城中村里的弱势流动人口家庭,中心对流动人口有一定的了解,在工作中确实发现孩子被拐的情况相对较为严重,在携手中心开展的一些活动中,当工作人员向孩子们征询被拐情况时,大多数孩子都回答对这一情况有所耳闻,或者在身边曾经发生过,针对于此,携手中心还专门总结了一些防拐常识,传授给前来中心的孩子。

昆明市民政局社会福利处卫玲处长表示,对流浪乞讨人员的救助,下设的救助站专司此务,收容遣送办法取消后,现今的救助主要以服务对象自愿为主,同时,救助站开展服务时,必须严格按照相关法律、法规,由父母带领上街谋生的孩子家长,民政部门没有获得相关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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